谈球吧 - 巴西,这个我再也不愿踏足的国度
六十个国家,这个数字在许多人眼中无疑是值得称道的旅程积淀,恰如一个旅行者的荣誉勋章。每当在酒桌上酝酿出微醺的氛围时,朋友们便会好奇地问起我的旅行经历:“你走访过那么多地方,哪个国家最值得一去?又哪个地方你绝对不愿回返?”此时,总会有朋友抢先一口咬出答案。有人推测是那满地垃圾和苦行僧云集的印度,也有人猜测是那签证繁琐、寒冷刺骨的俄罗斯远东,甚至有人提到局势动荡不安的中东某小国。对此,我始终含笑摇头,然后缓缓吐出两个字:巴西。听到这个答案,大家的表情瞬间从好奇转为一抹懂得的轻蔑,仿佛一切都在暗示:明白了,那里是里约热内卢,充斥着飞车党、贫民窟的贩毒者,沙滩上拎包的小孩。治安如此糟糕,想必让我吓得不轻吧?
对此,我从未反驳,只是一味顺应地点头,举起酒杯品尝一口。因为他们所猜测的确实在某种程度上都正确,但又皆是错的。我对巴西的拒绝,源于世界上有的地方强烈得令人难以承受,恰如初恋般只配在生命中绽放一次。那座城市吞噬了我生命中一段至关重要的时光,留下了无法跨越的废墟。再多回首一眼,对我而言便是对自我人生的一次凌迟。
这是七年前的故事。当时我三十一岁,而林微已三十二。我们的恋情可以追溯到大学校园,整整纠缠了九个年头。在这段漫长的感情里,房贷和车贷没有撕裂我们,出轨与背叛也未曾侵蚀过我们的信任,但日复一日的平淡琐碎却将情感磨成了一滩死水。我们在同一座城市的两家外企上班,每日清晨在地铁口道别,深夜在出租屋的茶几前面对外卖,默默无言。彼此的熟悉程度几乎到了可以预判对方叹息尾音之后每一句话的地步。这种熟悉感如同一层温水中的塑料薄膜,贴在脸上,虽不致命,却令人窒息。 谈球吧
改变发生在那个四月,林微在洗澡时触碰到锁骨上方的一块硬块。接下来的半个月,我们辗转于医院的特需门诊和穿刺室之间。最终,确诊书在一个寒冷的北京雨夜送达。医生用一种麻木的公事公办的语气告诉我们,她得了低分化腺癌,晚期,且已经发生淋巴和远处的转移。走出诊室后,林微没有哭泣,我也同样。我们静静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消毒水的刺鼻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四周是推着病床匆匆而过的护工和默默流泪的家属。林微侧头凝望我,脸色如纸,眼神中却透出一种许久未见的清醒。她握着那张皱巴巴的报告,轻声说道:“我不想化疗。为了无尽的病房和呕吐,别浪费钱了,带我出去走走吧。”
“去哪儿?”我的声音因紧张而颤抖。
“去巴西。”她答道,“去地球的另一端,去那个最远、阳光最灼热的地方。” 巴西是林微少女时代的梦想,她深受三毛与博尔赫斯的影响,迷恋那些关于狂欢节、桑巴舞和伊瓜苏瀑布的纪录片。她常说,南美洲拥有一种粗犷的生命力,那是我们在办公室格子间里被驯化得规规矩矩的人所未曾体验过的狂野。于是,我辞去了工作,退掉了租房,把所有能变现的资产都售出。我与她携带两张单程机票,以及满满一包强效止痛药,经历了将近三十小时的飞行,终于降落在里约热内卢的加利昂国际机场。 谈球吧
踏出机舱的一瞬间,南半球炽热潮湿的空气毫不留情地袭来,混合着热带植物腐败的甜腥、劣质柴油的尾气和大西洋海浪的咸腥。那是一种粗犷而充满生命力的气息,瞬间将我们从北京的秋寒中拉了出来。在抵达里约的第一周,林微的状态似乎奇迹般改善。海风轻拂,带走了她脆弱的苍白,换上当地鲜艳的印花长裙,光脚踩在伊帕内玛海滩的细沙上。我们每天傍晚都会去阿普多尔海角观日落,那是里约的传统:当那轮巨大的火红太阳缓缓沉入海平面,天际被烧成壮丽的紫红色,成千上万的人会齐声鼓掌,向海致敬。
第一次见证那一幕时,林微也如众人般放声拍手。海浪与岩石碰撞的声音、狂风乱卷她的长发,夕阳的余晖映照出她眼中的光彩。她转过身,含泪地对我喊道:“你看!即使面临结束,他们依然在庆祝!”此时我在她身旁,手握着装有止痛泵的双肩包,与她一同鼓掌,心中的疼痛却如刀绞般难忍。里约的人们欢呼,是因为他们深知明天日出会如期而至;可对林微而言,每一次日落,都是生命的倒计时。
那晚她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如果我死在这里,请把我的骨灰洒在这片海里。”我感到身体瞬间僵硬,喉咙紧绷,费力地憋出一句:“别说这种话,我们下个月要去亚马逊。”她转过脸,轻轻抚摸着我的胡茬,手指瘦削得如骨。 谈球吧
“别装了,其实你一直很害怕吧?”她的轻声笑里透着无奈,“你害怕我在异国他乡离世,害怕处理繁琐的后事,害怕拿不回我的骨灰。从我们降落的那一刻起,你每晚都等我入睡才去查医院与领事馆的电话,我都知道。”我积压在心的恐惧与绝望瞬间涌上心头,眼泪几乎夺眶而出。“对不起,我太自私了。”她微微埋头于我胸口,声音闷闷地说,“我只觉得在家里等死太慢、太难熬。我想去热闹的地方,想看看那些活得无拘无束的人是如何生活的。”
当晚,在拉帕区的街头,桑巴音乐会隆重举行,直到凌晨四点。我们在昏暗的小酒吧中,目睹了闪亮的舞者在雨后的街头舞动,沉浸在这片火热的生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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